
一場「政策製造」的技術性衰退
加拿大統計局(Statistics Canada)5月29日發布的國民經濟帳數據,確認了市場擔憂已久的事實:2026年第一季實質GDP按年化收縮0.1%,此前2025年第四季修正後為收縮1.0%,連續兩季負成長觸發「技術性衰退」的技術定義。按最新修正口徑,2025年四個季度的年化成長率分別為+2.9%、-1.0%、+1.9%、-1.0%,全年僅成長1.7%,是2020年以來最弱的年度表現。據加拿大環球事務部(Global Affairs Canada)2026年春季季度經濟報告,加拿大是2025年第四季七大工業國集團(G7)中唯一出現經濟收縮的國家。企業資本投資已連續第五個季度下滑,第一季再降0.7%。
與2008年金融危機或2020年疫情不同,本輪下行沒有單一外部引爆點。美國關稅陰影固然打擊了出口與企業投資——2025年第二季出口曾大跌7.5%——但貫穿2025年下半年至今的核心變數,是人口曲線的急轉彎。
2024年10月,時任杜魯道政府為回應住宅可負擔性危機與民意壓力,宣布大幅削減移民:永久居民(PR)目標從2024年的485,000驟降至2025年的395,000,並史上首次為臨時居民設置上限,官方預計2025至2027年間臨時居民淨減少874,124人。政策效果立竿見影:非永久居民總數從2024年10月1日高峰的3,149,131人降至2026年1月1日的2,676,441人,15個月內減少472,690人。2025年第四季,加拿大總人口淨減少103,504人,其中非永久居民單季減少171,296人;同季死亡人數比出生人數多781人,為加拿大有紀錄以來自然增加首次轉負。2025年全年人口減少約102,436人,是建國以來首次年度人口下降。
人口收縮直接抽走了支撐總量GDP的消費、租金與勞動力供給。加拿大央行(Bank of Canada)在2026年2月的一次演講中指出,過去20年加拿大勞動力年均成長近1.5%,幾乎全部依賴移民補充,而按目前移民路徑,未來幾年勞動力將「幾乎零成長」。2026年5月,全國勞動力單月僅增加3,800人,便是這一判斷的最新註腳。
國際學生:被快速拆解的百億級經濟引擎
在各類移民群體中,國際學生對經濟的即時貢獻最為直接——他們攜帶外國資本入境,從落地第一天起就向學費、房租、餐飲、電信、交通和零售注入真金白銀。根據加拿大環球事務部官方研究(基於2022年數據),國際學生當年在加拿大的總支出約373億加元,直接與間接貢獻GDP約309億加元(若計入誘發效應約392億加元),支撐361,230個就業機會,並帶來約74億加元稅收。其中安大略省獨佔GDP貢獻的54.6%(約169億加元),英屬哥倫比亞省(BC省)佔18.4%,魁北克省佔12.4%。
而這台引擎正在被快速拆解。新發學習許可(Study Permit)從2022年高峰的551,405份降至2024年的267,890份;2025年上半年僅簽發36,417份,不足2024年同期125,034份的三成。按2025年11月隨聯邦預算公布的《2026—2028年移民水平計畫》,2026年新入境國際學生目標僅155,000人,較上一計畫的305,900人削減49%,較2022年高峰縮水72%。
衝擊最先在高教體系爆發。安大略省學院聯合會數據顯示,全省公立學院系統累計收入損失已達18億加元,約600個專業課程被暫停或取消,約8,000個職位被裁撤。Conestoga學院預計2026年赤字2.5億加元;Algonquin學院本學年赤字6,000萬加元,已裁撤41個課程並將關閉Perth校區;Mohawk、Georgian等學院亦錄得數千萬加元赤字。校園周邊的餐飲、零售與出租住宅市場同步降溫,大學城的低價位租賃需求出現真空。
總量與人均的兩難:移民既是「面子」也是「裡子」
值得注意的是,2026年第一季人均實質GDP反而上升0.2%——但這並非生產力改善,而是人口分母縮小的數學結果。這恰恰揭示了加拿大經濟過去十年的結構性困境:2015至2024年,聯邦政府將PR目標從約271,000一路提高到485,000,高速成長的人口撐起了亮眼的總量GDP,卻稀釋了人均產出。菲沙研究所(Fraser Institute)2025年9月由前央行副總裁Lawrence Schembri執筆的研究顯示,2020至2024年加拿大人均GDP累計下降2.0%,為大蕭條以來最差的五年表現,在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(OECD)成員國中墊底;OECD更預測,到2060年加拿大人均GDP成長率將在38個成員國中排名最後。C.D. Howe研究所2025年12月報告指出,加拿大工人每獲得55美分新增資本投入,美國工人同期獲得1美元,智慧財產類投資差距更大。
換言之,高移民曾掩蓋了投資不足與生產力停滯的「裡子」問題;而急煞車式的削減,又立即戳破了總量成長的「面子」。多位經濟學家向加新社表示,疫情後的高移民「粉飾」了加拿大經濟的裂縫,如今裂縫原形畢露。
當前的緩衝因素同樣脆弱。美伊衝突將國際油價推升至每桶90至100美元區間,第一季加拿大出口價格上漲3.4%、貿易條件改善2.3%,資源省份的權利金收入支撐了公共開支。聯邦財政部敏感性分析顯示,西德州原油價格每波動10%(約6.5美元),加拿大名目GDP年化波動約180億至220億加元——一旦地緣風險緩和、油價回落,移民削減對內需的全部衝擊將再無遮掩。6月11日開幕的FIFA世界盃預計為加拿大帶來約38億加元經濟產出(其中約20億計入GDP、創造或保留約24,000個就業機會),但蒙特婁銀行(BMO)首席經濟學家Doug Porter提醒,這只是「短暫而溫和的提振」,對單季GDP的拉動約為年化0.1個百分點。
卡尼政府的表態:承認代價,但暫不轉向
政治層面的微妙變化已經出現。6月2日,總理卡尼在內閣會議前首次回應衰退數據,承認經濟疲軟部分源於政府的主動決策,包括「奪回對移民的控制權」導致人口成長放緩乃至轉負。這是聯邦政府首次公開將經濟下行與移民削減直接掛鉤。但卡尼同時拒絕使用「衰退」一詞,將當前陣痛定性為重建「更強韌、更獨立的加拿大經濟」的過渡成本,並未釋放任何上調移民目標的訊號。
這一立場與其執政軌跡一脈相承。學簽上限由自由黨政府在2024年1月由時任移民部長Marc Miller推出,歷經Rachel Bendayan短暫任期,再到現任移民部長Lena Metlege Diab(2025年5月就任)延續至今。卡尼2025年3月出任自由黨黨魁時即表示,疫情後的移民激增讓加拿大「沒有履行約定」;同年4月28日聯邦大選自由黨以169席組成少數政府後,他在首場記者會上確認維持削減後的目標,並承諾到2027年底將臨時居民佔總人口比例降至5%以下。2025年5月的內閣授權信將「吸引全球最佳人才、讓整體移民回到可持續水準」列為政府七大優先事項之一。
貨幣政策同樣進退兩難。加拿大央行6月10日公布利率決議,路透社調查的34位經濟學家全部預期維持隔夜利率2.25%不變:一邊是萎縮的內需與連續下滑的企業投資,另一邊是4月已升至2.8%的通膨和美國關稅帶來的輸入性漲價風險。資深副總裁Carolyn Rogers在6月1日的國會證詞中對「衰退」標籤提出保留:「連續兩個季度年化收縮確實符合一種衰退定義,但你必須在前面加上『技術性』三個字,這本身就說明需要看穿這個單一指標。」統計局對4月GDP的初步估計為季增0.4%,技術性衰退有望在第二季憑藉油價與世界盃效應暫告段落——但這無法回答更根本的問題:在生育率已跌至1.25的歷史低點、勞動力近乎零成長的背景下,加拿大經濟的長期成長從何而來。
未來政策趨勢:結構調整先行,總量回調待變
綜合官方動向與多方分析,加拿大移民政策的下一步呈現出幾個清晰趨勢。
其一,總量收縮基調短期不變,但「結構性寬鬆」已在進行。在維持380,000年度PR目標的同時,2026年計畫將省提名計畫(PNP)配額從55,000大幅上調66%至91,500,向地方勞動力需求傾斜;推出「境內工人計畫」(In-Canada Workers Initiative),2026至2027年讓33,000名已在加拿大的臨時工人轉為永久居民;2026年1月起免除碩士、博士申請人的省級證明信要求,並新增5,000個法語移民名額。快速通道(Express Entry)2026年定向邀請類別進一步聚焦醫療、技工、運輸、科研人員和有加拿大工作經驗的外國醫生——「少而精、留住境內人才」取代「大進大出」成為新的政策邏輯。
其二,經濟壓力正在為學簽配額回調累積動能。IRCC已於5月12日啟動2027—2029年水平計畫公眾諮詢(6月14日截止),新計畫須在11月1日前提交國會。Immigration News Canada等業界分析預測,面對高教財務危機、人口萎縮與衰退數據,政府最可能的路徑是在維持PR目標的同時,於2027年有針對性地上調國際學生配額,並配套更嚴格的院校品質管控、地區分配要求和從學生到永久居民的清晰管道——以「現代化改革」而非「政策逆轉」的名義推進。需要強調的是,這屬於業界預測,IRCC尚無任何官方表態。
其三,民意仍是回調的最大約束。Abacus Data 2026年民調顯示,67%的加拿大人認為380,000的PR目標仍然「過高」,超過三分之二的受訪者認為移民對住宅市場有負面影響;Leger民調中65%支持賦予省政府更大的移民管控權。支持維持削減的一方也有數據可依:全國平均開價租金已較2024年5月高峰回落7.8%,5月失業率雖改善至6.6%,青年失業率仍高達13.4%。不過削減的副作用同樣寫進了住宅數據——加拿大房貸及住宅公司(CMHC)預計2026年新屋開工不增反降,租金下降更多源於需求萎縮而非供給改善。
從2015年到2026年,加拿大在十一年間走完了「高速擴張—急煞車—承認代價」的完整政策週期。兩個極端都已被證明代價高昂:無節制的高成長稀釋了人均繁榮,無過渡的急削減則直接將經濟推入技術性衰退。11月的2027—2029年移民水平計畫,將檢驗渥太華能否在兩個極端之間找到那條「與住宅、基礎建設承載力掛鉤、按地區差異化配置」的中間路線——對數以百萬計的準移民、留學生和雇主而言,這份文件的份量,不亞於任何一份聯邦預算。









